《墨香與檀香——歸零之後的書寫重逢》
何亞庭-專題報導
讀鄭芳和〈徐永進歸零之後——一位妻子的筆記〉,再回看自己舊作《歸零之後,筆墨即是橋樑——〈徐永進歸零之後〉的主題詮釋》,深有所感。徐永進的歸零,不只是失去,更是藝術與靈魂的減法修煉。
一、歸零三重奏
中風奪走右手,逼出「握管法」的原始力量;語言受損,書寫回歸純粹「說話」;生命歸零,卻在鄭芳和筆墨中轉為另一種在場。老子言「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」。對創作者而言,手不再聽話,心才奪回主導。數十年技法讓手下意識求完美;中風後手失控,心卻自由。這是最殘酷的交換,也是最深刻的解放。
二、殘軀美學
徐永進並非首個因身體崩壞而歸零的創作者。與西方並置,差異浮現。弗里達·卡羅車禍後畫自畫像,痛苦是顯性的:傷口、鋼架、碎裂脊椎皆成控訴。貝多芬失聰後咬木棍感震作曲,是聽覺替代。雷諾阿把畫筆綁在手上,是技術延長。他們的共同邏輯是:身體背叛我,我便戰勝它;痛苦是敵人,作品是勳章。這是征服的敘事。
徐永進不同。他不描繪痛苦,不找替代感官,不以工具延長身體,而讓痛苦直接成為筆墨。觀者不見中風的手,只見墨色顫動。「握管法」線條不是病痛描繪,而是病痛變成風格。弗里達畫傷口,徐永進讓傷口寫字。更進一步看,那顫動的線條並非全然失控——乾濕濃淡之間仍有節奏,歪斜之中自有重心,這是身體在限制中重新協商出的形式,醜拙裡藏著一種生拙之美。
東方文人畫亦有此邏輯。八大山人明亡後佯狂,畫風由工筆轉簡筆寫意,魚鳥翻白眼、山石歪斜,以減法道盡亡國之痛。然而八大山人是政治性避世,徐永進是身體性被迫,前者尚有選擇的餘地,後者毫無退路。兩者共通處不在風格,而在姿態:外部世界崩塌時向內收縮,只剩一管筆、一張紙,再重新長出。八大山人將亡國之痛凝為魚鳥眼神,徐永進將中風之軀壓為筆墨質地,都把巨大苦難摺進最小形式。
身體殘缺有時反解放藝術:技巧太熟,心被手綁架;手不聽話,心才主導。西方藝術家要戰勝痛苦,徐永進要成為痛苦。戰勝是英雄敘事,成為是修行者敘事。
三、筆墨橋樑
鄭芳和在畫桌旁聞到檀香,不是幻覺,而是共享藝術生命後的通感。兩人曾在同張桌磨墨、拉紙、運筆,潛意識早已交換部分靈魂。徐永進走了,藝術場域仍在:筆、紙、硯都是他存在的延伸。嗅覺最原始,不經語言區,直達邊緣系統,儲存最私密記憶。她聞到的檀香,是身體記得。她坐回桌前拿筆,身體記憶打開,檀香便從語言難達處浮現。她寫字,他看稿;她落筆,他回信。檀香是跨越維度的郵差。《詩經》「琴瑟在御,莫不靜好」,真正親密連沉默都能對話;他們連生死也阻不斷對話。
四、身份質變
鄭芳和三次身份轉變最動人。第一次墨童:四十年為徐永進拉紙、磨墨、倒墨,是他的第一觀眾與助手。第二次被寵的墨童:她說「我要寫書法」,徐永進隨即化身墨童,為她鋪紙選筆。蕭瓊瑞曾對她說:「能讓徐永進為妳磨墨,這是妳的榮幸。」此話點破身份反轉揭示的關係本質:不是誰附屬於誰,而是彼此成就。第三次臨真蹟者:他走後,她臨的不是古人碑帖,而是丈夫真蹟。她從輔助者變成接續者,用筆墨延續他的藝術血脈。歸零之後,愛變成筆墨;筆墨又變成新的愛。
五、梅花冷自香
八指頭陀禪詩是靈魂:「一切都歸寂滅場,青山空惹白雲忙,霜鐘搖落溪山月,唯有梅花冷自香。」徐永進一生正如梅花。他不逐名利,卻在台灣現代書藝史上留下足跡。更深看,他的藝術不迎合市場、不討好評審、不複製成功。中風後「握管法」放傳統脈絡幾乎「不合格」:執筆不合古法,線條不流暢,結構不嚴謹。但正因「不合格」,藝術抵達「真」。梅花香冷,因不需春天證明價值;徐永進筆墨冷,因不需傳統點頭。身體被禁錮,心靈在書寫中更自由。鄭芳和成為梅花守護者,日日寫字,讓墨香接續檀香,讓筆跡接續思念。
六、結語
《鴻雪誌》初心是留下記憶爪痕。鄭芳和以妻子之筆,為徐永進、也為他們的愛與藝術,在雪地留下最深爪痕。鴻飛過,雪會化,但筆墨不滅。每次落筆都是重逢;每縷檀香都是回信;每次磨墨拉紙,都是跨時空的同行。歸零之後,生命沒有結束,只換維度繼續書寫。他說的,她聽見了;她寫的,他一定也看見了。不然,檀香從何而來?真正歸零不是終點,而是另一種開始。
下圖:徐永進的書房 書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