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幸福講堂】那女孩對我說：當純真的手，觸及了不屬於她的星光

2026-05-16

（文／心理諮詢師柯俊鴻）

「有些過錯，不是靈魂的污點，而是一顆心在黑暗中摸索時，不小心碰出的聲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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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日聚會結束，會堂裡的人潮漸漸散去。禱告聲、寒暄聲、孩子奔跑的笑鬧聲，一層一層退到走廊盡頭，只剩心輔室裡折迭椅碰撞的細碎聲響。我正彎腰收拾，忽然感覺衣袖被人輕輕拉了一下。轉頭，是葉奶奶。她每個主日都帶著孫女小葉來教會，幾乎從不缺席。小葉總是綁著兩條細細的辮子，安安靜靜坐在奶奶身旁，像一株不太敢搖晃的小草。

「柯老師……等等我和我孫女在心輔室等你，好嗎？」葉奶奶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握著我手臂的那只手微微發顫。我點點頭。

十分鐘後，我們走進心輔室。葉奶奶示意小葉先在門外長椅上等著，自己則把門虛掩起來，拉著我往房間最深處走。她回頭看了看門縫，像是生怕那些難以啟齒的字句，會自己溜出去。

「小葉的父母在北部工作，她滿月後就跟我住，現在小學三年級了。」她停了一下，喉頭滾動得有些吃力，「前幾天班主任打電話給我，說她會拿別的同學鉛筆盒裡的文具，還有人家書包上的小吊飾……」

說到這裡，她的眼圈一下紅了。「柯老師，我該怎麼辦？我不敢凶她，又怕她這樣下去會變壞……」

我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起身替她倒了一杯溫水。看著杯口蒸騰上來的白氣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那顆金色的蟲蛹，和我心裡那只曾蠢蠢欲動的「惡魔手」。

第一次偷拿別人的東西是幾歲，我其實記不清了。大概四、五歲吧。那個年紀，正因為開始知道什麼是自己的、什麼是別人的，對「不屬於自己」的東西反而會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吸引力。同學的餅乾、亮晶晶的自動鉛筆、別人書包上的小吊飾……愈知道拿了不對，心裡那只手反而愈蠢蠢欲動。然而，得手之後，那份緊張，卻像一根細細的刺，從拿走東西的那一刻起，就紮在心裡。

我印象最深的，是小學三、四年級時偷過的一顆蟲蛹。那是一位昆蟲老師在家中開的自然課，某次下課，他帶我上樓參觀飼養室。就在角落，我看見一顆從沒見過的蟲蛹——金色的，表面泛著金屬般的光，像一小塊掉在人間的寶物。我幾乎沒有思考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把它握進掌心。那是我偷過最奇怪的東西，也是最後悔的一次。因為牠最後沒有孵化。老師發現蟲蛹不見了，媽媽問我時，我承認了。也是在那時候，我第一次明白：有些東西，不是因為我喜歡，就代表我真的擁有它的能力。我把一個自己照顧不了的生命，硬生生從牠該在的位置奪走了。那是我最後一次偷東西。

想到這裡，我看著葉奶奶，慢慢說：「奶奶，小葉不是故意學壞，她只是還不知道，怎麼安放心裡那個很想要的念頭。」

我稍微前傾身子，讓聲音更沉靜一些：「您先別急著一直罵她不可以拿。孩子若只聽見禁止，心裡常常只剩下更大的渴望。這在心理學上，有點類似『白熊效應』——你越是壓抑一個念頭，它反而會變得更加鮮明。先接住她，告訴她：奶奶知道妳喜歡，喜歡沒有錯，可是那不是我們的。」

「還有，別太快把她當成壞孩子。孩子是從大人的眼神裡認識自己的。若她總被看成不好的樣子，她就容易往那裡走；可若有人一直相信她能更好，她才會願意往亮的地方長。」

葉奶奶低著頭，眼淚一滴滴掉在手背上。我知道，她怕的不是幾支文具。她怕的是，自己一不小心，就把孩子帶丟了。於是我把聲音放得更輕。

「有時候，孩子拿走的不是東西，是被注意。是羡慕，是孤單，是心裡有話說不出來。尤其小葉從小和父母分開，她心裡那些空掉的位置，也許只能先用一雙手去填。」

「所以您多陪她說說話，多給她一些隻屬於妳們兩個人的時間。讓她知道，就算不做錯事，也一樣有人願意看著她、聽她說。」

我把溫水推到她面前。「如果可以，也陪她一起把東西還回去，親口道歉。這不是羞辱她，而是陪她學會，做錯了以後怎麼把裂掉的地方補起來。讓她知道，以後若很想要什麼，可以先說，我們一起等，一起想辦法。」

心輔室裡安靜了很久。久到只聽得見牆上時鐘，一格一格走動的聲音。葉奶奶終於抬起頭，眼裡還有淚，神情卻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慌亂。「柯老師，謝謝你。我知道了……我不能只是怕她變壞。」

她站起身，走去把門打開。小葉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晃著雙腳，兩條細細的辮子垂在肩前，低頭看著地板上的磁磚縫。葉奶奶彎下腰，輕聲說：「走，我們回家。奶奶有話跟妳說。」小葉抬起頭，看見奶奶難得這樣溫柔，便乖乖伸出手，放進奶奶掌心。

那一老一小慢慢走遠，背影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。我站在原地，忽然又想起那顆始終沒有羽化的金色蟲蛹，也想起那個很多年前，把蟲蛹偷偷握進掌心、此後日日惶恐的小男孩。這麼多年過去，我才發現，他其實一直沒有走遠。他只是躲在記憶深處，等著有人不要急著責備他，等著有人肯蹲下來，聽一聽他為什麼那麼想要。

而那天，在葉奶奶泛紅的眼睛裡，在小葉細細的辮子晃動的背影裡，我彷佛又聽見那女孩輕輕對我說：請不要那麼快認定我會變壞。我只是，還不知道該拿心裡的空缺怎麼辦。

於是我終於明白——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，真正盼望的，從來不是有人替他脫罪。而是當他還不會好好長大的時候，有人願意留下來，陪他一起等那場羽化。

**柯老師老叮嚀：**

親愛的朋友，孩子成長中的偏差行為，從來不是品行的終局判決，而是一封用密碼寫成的求助信。它邀請我們放下恐懼與責備，去解讀那隱藏在行為背後的渴望與孤單。真正的教養，往往不在於立刻矯正一個看得見的錯誤，而在於你能以溫柔的心，去接住那個看不見的傷口。請相信，那份讓你擔憂焦急的愛，也正是孩子願意變好的唯一支點。當你不再只問「他怎麼可以這樣」，而是開始問「他為什麼會這樣」時，你就有能力將這段偏離的小路，走成通往他內心深處的一道風景。就如《雅各書》第一章十九節所提醒的：「要快快地聽，慢慢地說，慢慢地動怒。」這份智慧，也請記得用在對待孩子身上——快快地傾聽他沒說出口的心聲，慢慢地下判斷，並且，在所有的糾正之前，先用愛讓他知道，他依然被珍視。你內在那份願意陪伴的愛，遠比你想像的更加堅韌而富有力量，足以引領一個小小的生命，穿越迷途，展翅飛翔。

（為保護隱私，上述案例已融合多個諮商經驗並進行改寫，重點在於闡明心理概念與教養智慧。）